最近在追几部老牌美剧，都是播了十几二十年的常青剧。追着追着，我发现一个很明显的感受：最近几季让人越来越失望。原本吸引我的那些东西，正在一季一季地消失。这让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常青剧拍到后期，到底会面临怎样的困境？聊聊其中两部我最喜欢的剧是怎么从巅峰一步步走到现在的。
一、《法律与秩序：特殊受害者》
为什么喜欢这部剧
第一部剧是《法律与秩序：特殊受害者》。我喜欢这部剧的原因，一方面是我本身对犯罪学和社会学比较感兴趣，另一方面，这部剧所聚焦的案件都是针对弱势群体的犯罪，这也是我一直关注的领域，所以我一直在追看。
此外，包括它的主剧《法律与秩序》在内，整个系列经常会表达一些对社会问题的看法。而且，由于故事发生在欧美发达国家，对我来说有一定的对照性——我们的经济发展相对滞后一些，某些案件类型可能也会相应地晚一些出现，所以通过对比，能从中找到一些值得借鉴和思考的内容。这也是我特别喜欢这部剧的原因。
早期的经典案件
早期的很多案件确实让人印象深刻。比如有一集讲的是一位母亲故意让植物人状态的女儿受孕生下孩子，伦理冲击极大；还有一集涉及一位母亲坚信疫苗是骗局，拒绝给自己孩子接种疫苗，却让孩子正常参加社交派对，结果导致公园里另一位年龄尚小、还未到接种年龄的小孩感染麻疹而死——这个案件对"疫苗犹豫"现象的探讨非常尖锐；再比如有一集讲兄弟会的案件，男生们在派对上对女生实施性侵，甚至在她们身上写下侮辱性的字眼、拍照传播，最终以仇恨罪定罪——在当时看来是非常超前的法律理念。这些案件无论是伦理深度还是社会意义，都远超后来的剧集。
何时开始崩塌
至于我觉得开始写得较差的剧集，大概是从第二十五季、第二十六季开始明显崩塌的。
之所以觉得崩塌，首先是因为人设完全立不住。老角色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虽然有新人加入，但新人的人设很难立起来。演员数量可能比以前还多了一倍，但正因为如此，每个人的戏份就更少了，人设的塑造也就变得非常混乱。有的角色在一季之内性格变化巨大；有的角色一开始看起来很有亮点，结果到后面发现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再无高光时刻；还有的角色虽然背景好、性格好，但编剧没有给他任何发展空间，出场次数也不够。总之，写了很多角色，却很少有深入刻画。
其次，特别是第二十六季，所有案件都写得很浅，缺乏震撼感，也很少有启发意义。整部剧的基调特别偏向青少年犯罪，基本上都是冲动犯罪，整体浮于表面，远不如早期剧集有深度。而且，由于大部分内容都围绕青少年犯罪展开，女主角Benson如今已是扛大旗的角色，而她的角色里恰好有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儿子，这导致她在面对青少年犯罪时，表现得更偏向共情和"圣母"式的态度，与原来的人物形象大相径庭。
短暂的回升与未来的隐忧
到了第二十七季，换了编剧——准确说是把原来的编剧请了回来——所以整体剧集质量比前两季有所回升。但这部剧毕竟从1999年开播至今，已经快三十年了，主演也都到了快退休的年纪。之后的剧集很有可能不会再以常驻角色为核心，据说女主角在演完第二十八季之后就不打算常驻了，会减少出场次数，把主要戏份交给新人。但目前还没有一个能够真正立住的新人形象。说实话，我比较担心这部剧会被砍掉——如果Benson退休了，又没有新人能接班，青黄不接的话，这个系列恐怕就很难再维持下去了。
角色趣事
不过中间有一件挺有意思的事：大概是在第二十五或第二十六季的时候，剧中有一个角色——也就是人气之王Rollins——虽然她是后出场的人物，但因为她的人设太出彩了，从一个不太讨喜的角色转变为一个性格非常好的角色，故事线非常有吸引力，所以她成了整部剧的人气之王。然而，随着她的戏份逐渐增多，她的薪资也需要涨到和主演同级别的水平，但电视台不愿意给出这么高的薪酬，于是就把这个角色写成了调离，她只能以客串的形式出现。结果到了第二十七季，因为之前那几季的新人角色实在立不住，编剧又没有塑造人物性格的能力，没办法，只好又把这个角色请了回来。我觉得这件事还挺搞笑的。
二、《实习医生格蕾》
这部剧的两大特色
第二部剧是《实习医生格蕾》。这部剧主要讲述外科医生的成长经历，他们在医院里做手术，同时也有着混乱的感情生活。这部剧有两大亮点：一是大量的外科手术画面，二是极其混乱的感情关系——剧中角色之间几乎只要对视超过三秒就马上要"交配"的感觉，每一个人的感情线，只要是同框出现过的角色，一定能通过另外某个人把他们串联起来。这就是这部剧最鲜明的两个特色。
特色是如何消失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包括核心编剧的离开，整部剧变得越来越"软弱"、温馨。外科手术的画面大幅减少，手术室里再也没有人争抢了，竞争氛围荡然无存。感情关系也变得专一而柔和，那些狗血的出轨事件、乱七八糟的关系网，全都不见了。也就是说，这部剧原本的两大特色，一个都没剩下。
更关键的问题是，这部剧叫《实习医生格蕾》，整个故事的基调是围绕Meredith的成长经历展开的。但在我看到第二十二季的时候，她已经好几季都没有出场了。她现在只充当一个旁白的角色，这简直是超级大换血。
而且，这部剧原来还有一些非常前沿、非常精准的手术案例，现在也没有了。不仅前沿案例变少，连角色们的职业方向都偏了——很多角色都从外科领域的手术转为做药品医学实验，这个转变让人相当吃惊，整部剧已经完全偏离了最初的定位。
新人立不住，老人要退休
现在有竞争力的几个医生也都被踢出去了，剩下的新人——其实有三个——人数虽然不少，但塑造得很混乱，有血有肉却不深入。虽然新加入了一个角色可能还算有点性格，但其他两个人都很平庸。原本看起来要重点培养的那个角色——毕竟剧名叫《实习医生格蕾》，故事还是主要围绕Meredith的家庭展开的——Meredith已故丈夫Derek的妹妹有一个孩子Lucas，作为新人角色加入，他有ADHD，本来是一个可以写得非常精彩的人物，但最终也没有立住。现在实在没有什么新人能够接下这个大旗了。
反倒是最初的Bailey和Richard两个人，一直从第一季演到了现在。包括现在的Owen和Teddy，以及Jo和Link两对，都可能要离开剧组了。真正留下来撑住整部剧的，其实没有几个人了。所有特征都消失了，核心主演也流失了，很难想象这部剧是不是要走向完结了。但既然能让Meredith退到幕后只做旁白，我觉得被砍掉的可能性很小。这部剧到底要往哪个方向走，真的很难说。
有趣的观察：性少数元素与成本论
另外还有一件有趣的事。你会发现这部剧有不少性少数元素，查阅资料后可以发现，它拿过一些相关的奖项和表彰。然而，这个元素一开始似乎并不是刻意设计的。
最初拍摄的时候，剧组里有一位新人是性少数群体。在前期拍摄过程中，两位主演之间发生了一些口角和纠纷，两人都是异性恋，但其中一人在争吵中对另一人说出了一些侮辱性的言论，而刚好在现场的那个人恰好是性少数群体。引起了轩然大波，于是团队把骂人者开除了。
开除之后，剧组急需一个同性CP来挽回口碑，于是找了一位演员来演一段女女CP。但演下来之后，高层觉得这个角色——也就是Hahn——太强势了，带有一些觉醒意味，高层并不喜欢这样强势的、有暗示性的女同角色出现，所以又把这个角色给砍了。砍了之后再次引起轩然大波，观众觉得高层太保守，无法接受这样的处理方式。没办法，剧组又找了一个人，选了一个高层能接受、观众也能接受的角色——比较柔和、甜美的女同角色，也就是后来大家熟知的"Calzona"CP中的Arizona。这个角色原本并没有打算做成常驻角色，但一播出就受到了热烈的欢迎，最终成为了一对非常经典的CP，连续拍了好几季。
到了后面，最初写那个强势女同角色故事线的编剧，因为觉得高层把控太多，没有办法写出精彩的故事，最终跳槽离开了。编剧离开之后，Callie——也就是"Calzona"CP中的另一方——也跟着编剧逐渐淡出了剧组，她的CP也随之退出。
成本论的观察
从这里我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现象——一个成本论的问题。当年那场风波之后，ABC发现用性少数元素打造的角色大受欢迎，于是开始在剧组里不停地"点缀"性少数角色。但为了保证成本可控，比如像Arizona这个角色，演到后期Callie离开了，她在剧中的推动作用已经不大，所以剧组就把她的故事线也结束了。结束之后，他们就开始搞一些操作——不停地让性少数群体的角色进来又出去，比如写了一个跨性别医生，但基本上没什么性格塑造，也没什么剧情，出场只是说了几句台词就完了。再比如Teddy，又让新来的两个女生角色之间发展关系。还有Amelia，也跟一位非二元性别的人谈过一段恋爱。他们尽可能地去照顾这些群体，把他们放到剧集里面，但说到底，打的还是一张"安全牌"。
几乎每一季都会安排一些性少数的感情线，但都不深入，对应的角色都是现有的主角，所以剧组可以省下一大笔钱——不用把Arizona留下来。如果她留下来，作为固定角色，片酬会越来越贵，每年都要涨薪。但如果用现有的主角，随便给他们加一段感情线，狗血的关系有了，性少数的"任务"也完成了，成本也节约了。
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挺搞笑的——他们一直在考虑成本、压缩成本，牺牲了剧集的趣味性，导致剧集越来越索然无味，既没有好故事，也没有良好的关系。
三、共性总结
两部剧的共同困境
回过头来看，这两部剧所面临的问题其实非常类似。
首先是编剧的更替。根本原因在于，电视台越来越偏向保守了。这些常青剧能够带来稳定的现金流，所以电视台不希望做出太大的创新——改了，效果不好，可能导致大量观众流失；不改，至少还能维持现状。毕竟慢慢活着，总比快速死掉好。于是剧集风格就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一直停留在一种稳定但老派的状态，内容越写越平，越写越没意思。
其次，因为编剧的更换，新角色没有办法被写出漂亮、突出的性格，整体的人物很难立起来，新人始终立不住。
再加上电视台更倾向于考虑成本。常青剧已经没什么太大的爆点，也不可能带来什么惊喜的收益，所以成本控制就变得尤为重要。而这些老IP的核心演员，随着年龄增长，片酬涨幅非常大。为了降低成本，又必须把这些核心角色慢慢砍掉，让他们淡出视野。
这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核心角色流失，新角色又立不起来，剧情本身就已经很平了——雪上加霜，互相作用。既没有好的剧情，也没有好的人物，剧集就慢慢变得平淡、无聊。
流媒体为什么能赢
这也反映出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流媒体做得非常好？因为他们不会去考虑这些。他们不会把一个IP当作稳定的现金流来维护，而是愿意去做一些全新的创新。而且他们对成本没有特别大的执念——可以说这是一种更年轻的管理方式。你看Netflix，它其实是不计成本的，就想要好的结果。
因为一旦你开始考虑成本去做创作，必然会损害作品本身。我可以很肯定地说，市面上大部分产品，当你考虑成本去做创作的时候，必然不会有伟大的作品产生。伟大的作品，本身就产出于那些不受限制的创作环境，产出于那些出于热爱、不考虑利益的情况。
对未来的担忧
所以如果电视台一直保持这种方式，那以后主流可能就是流媒体了。电视台在这些常青的经典剧集完结之后，恐怕很难再有什么好的进展。这一点其实已经有所体现——现在流媒体已经大幅跑赢传统电视台了。
不过我也注意到，很多网剧的IP也是从电视台的剧集衍生而来的。可能是这些编剧在寻求变化，寻求和Netflix之类的平台合作，也可能是电视台本身在寻求转型。但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转化方向。因为如果流媒体平台也开始考虑这些IP的商业价值，去做一些衍生内容，那其实也陷入了赚快钱的思路里。我觉得如果流媒体想要继续做出优秀的作品，应该多去做原创，而不是从现有的IP里不断做衍生剧，想办法从同一个IP里一直榨取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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