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伤心或情绪不好的时候,我都会重读林奕含《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后记。她在其中对初恋的描写,想牵又不敢牵的手,怎么回都回不够的简讯,那种青春期特有的自卑,那种单纯,那种纯洁,那种遗憾,让我觉得既美妙又痛苦。最近我又读了一遍,有了一些可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比较邪恶的解析。
未走之路
这只是我结合自身经历对林奕含的附会,只能作为一种无法证实的猜想。若给他人带来不适,请以自身解读为准。
在我无数次回味这篇后记之后,我有了一些新的解读。当她写下这段随笔时,它的核心其实是自身对于过去的遗憾,一种"我对于没有发生的事情有着美好结局"的幻想。或许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过去,即便真的面临那样的选择,她也不会跟那位同学恋爱。在当时的她看来,这样的恋爱也是一种非完美状态下的感情。只是在当下既定发生的现实中,出现了一段更痛苦、更恐怖的感情,所以她才会相对而言去怀念那个原来她可能也不会进行的暗恋。
这份后记还是主要着眼于她对于自己未完成之事的遗憾,未走之路的遗憾。假设她真的能够不遭受这样摧毁性的事件,不遭受这样的打击,她可能会跟所有她羡慕的平常人一样。至于她的这段暗恋,我将在后面以其他视角解读。
压抑与文学
我们一直着眼于《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的内容之中,忽视了一些问题。她的精神状态并不单单由她的"狼师"摧毁。在她的后记里面,还交代了一些关于摧毁她的部分,但大家都选择性地忽略了。因为这个狼师的恶太明显、太具有关注性了。我并非要给这个狼师开脱,而是期望继续深挖这个事件背后,发现更多同样值得我们关注的问题。
她的很多散文里记述了家庭对她的影响。从她对那位充满生气的女孩的描述中可以看到,她一直是个极压抑的小孩。在成长过程中,她可能也希望充满生气地活着,想要去运动,想要去外面闯荡,而不是钉在座位上解题。但她同时又是一个早慧的人,明白自己所要前往的道路,需要自己做什么样的努力,这就给她造成了一种冲突的痛苦。她跟随父母的安排,是因为已经知道未来要走什么样的路线,所以她很努力地生活。但她同时又无法完全灭失自己的欲望,比如向外的欲望、去运动的欲望。但她的成功要求压抑她这样的快乐,所以她就转向了一个中间态,转向了文学。她相信文学能够接住她,能够给她一个出口,让她去宣泄这种压抑的痛苦。
包括她在描述这段经历的后续生活里,描述了她生活在怎么样的一个家庭里,或者说,她理解自己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里面。她可能更希望在她遭受摧毁性打击的时候,家庭能够无条件地支持她、鼓励她,而不是在她已经快要想要杀掉自己的时候,还在考虑名誉上的问题,还在考虑她可能不会有的将来。这无疑加剧了她的痛苦,让她感觉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包容、接受她。所以她不仅仅是在被一次伤害后就完全消沉了,而是在被伤害之后,尝试想要自己治愈自己的过程当中,又一次次地被反复折磨。我想她应该是一个高度敏感的人,在别人的误解或者言语中,一次又一次反刍这种痛苦,直至坠入深渊。同时,家庭的反应让她觉得没有可能再回到原先的状态。当然,事实上,她也不可能完全回到被伤害之前的状态。
神话背后
社会叙事有一些神话林奕含的倾向。述她是一个天才少女,被残害之后凋零,这是一个大众非常喜欢、让大家读起来很爽快的描述。但是我觉得她并不是一个什么天才,只是一个非常努力的人。她很早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一直在努力做,还能够引导带领身边的同学。我觉得她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但她并不是一个天才。包括她自己也曾描述她写作这部作品是非常痛苦的。有一些句子同时出现在她的散文和她的作品里,是以前创作的,再攒起来用到房书里。并不是她写文章写得很流畅、很快、很容易,句子并非一下就从她的笔下流淌出来的。她不是天才,如果把她完全描述成这种天才的话,是对她的努力的一种不尊重,也是对她的热爱的一种亵渎。
必然成功的围猎
那么我们回到狼师侵害她的整个过程。我不得不承认这种围猎几乎是必然成功的。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呢?我们没有办法去逃避这个坏人,他的立场就是要去获得、占有、伤害这些未成年少女。从未成年少女的视角去看,我们会发现在一个家庭不理解她、对文学有期待的状况下,她对于这个名师的崇拜,是完全有可能让自己“误解”为爱情的。并且她在认识这件事情的认知地位上,跟这个狼师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成年人完全可以通过他的社会认知来操纵一个不理解社会结构、把所有东西看得非常纯洁的小孩。因为在那个年纪的孩子身上,并没有对社会有太多的解读。她可能知道她未来要做些什么事情,但她并不了解这事情背后的人情世故。我举个例子,比如我们知道我们可能要去当医生,但是我们不知道在当医生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选拔机制是需要通过考试之外的事情去完成的,这就属于社会关系的一部分。但那个年纪的小孩并没有理解这些事情的能力。
结合我自身经历来看,当时我们班里有一个作文写得很好的女生,而我们的班主任恰巧发掘了她在作文上的天赋,帮她投稿,成功让她获得了一些奖项。他们在日常学习交流中除了正常的指导,还会有一些单独的指导时间用于交流作文的部分。他在这个女生的关系当中,可能就被当做一个父亲的角色。而她又刚好处在一个父亲缺位的家庭条件下,她可能就会对这个老师存在一些界限模糊的暧昧关系。那么从我们的视角看,这个学生是不是跟这个老师产生了一种恋情?从第三人的立场来看,我们确实会有这样的困惑。那么在当时我的视角来看,我真的觉得这是一件很错的事情吗?没有,我可以明确地说,在当时的我的视角里,并没有那些伦理的评判。当下的我也只是一个,我好希望有一个人能够无条件地明白我,能够帮助我,能鼓励我,能引领我前行,能帮我获得一些东西,并且这个人还并不是我的家长,不是被社会要求要无条件爱我的人。就是世界上会有这么一个爱我的人,那我必然会觉得这种感情是非常好的。这是因为小孩子的认知里面并没有那些具体的社会规则。
无法接受的援助
我觉得林奕含的成长环境给她带来了一些没有办法自我疗愈的性格,她对自己的要求过于严苛,过于完美主义,无法接受别人的援助。我们会发现,当她想要出版这本书的时候,一开始她的编辑是非常支持她的。但是后面当编辑读到全本内容的时候,曾经跟她说最好不要出版这本书,因为编辑认为如果读者的解读不一,她可能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我们现在看这件事情,确实如这个编辑所预测的那样。那个编辑也是个很好的人,她努力想要保护奕含,但是当下的奕含并不觉得这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她想要创作出这个作品,让所有人都体验、都理解、都感受到她的痛苦。所以她拒绝接受编辑的说法,转投其他出版社,并通过社交媒体上传了这件沟通失败的事情,最终也给编辑带来了一些创伤。所以我们现在从现在的视角再去看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们其实会发现林奕含本身就有拒绝别人善意的特质。她执拗地拒绝这种“爹味”干预。
受害者与加害者
最后我还想着重谈谈的是关于最后一次接受访谈的部分。在她接受访谈之后没多久,她就再次选择离开这个世界。我在她的访谈中听到她多次强调文字是否是巧言令色。结合我自身的一些经历和想法,我认为她可能在反复整理信息和表达这个观点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她所做的事情——把这个文学作品出版、让所有人都被这种精美的文学伤害的这个动作,她是不是最终在自己言语的整理之下,意识到她这个行为也是另一种形式上的一种“诱奸”?文学是不是巧言令色?她是不是用精美的文学把我们骗进去之后,再给予我们巨大的创伤?
我相信她的作品对于高敏感人士来说,阅读完之后必将带来巨大的痛苦。甚至如果反复阅读房书,就会反复进入创伤的反刍当中。我必须说的是,读者肯定没有办法感同身受林奕含当时所遭受的那种毁灭、那种痛苦。但是如果读者是一个具备极强共情能力或者高敏感的人,必定会感觉到非常难受。这也是为什么她的作品有那么多争议、那么多评论分化的原因。
所以,在这里我想表达的是一种猜想,一种无法证实的猜想:是否最终促成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导火索,并非她自己再次陷入创伤反刍的精神折磨,而是她意识到她的这个行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通过文学伤害其他热爱文学的人。她不只是文学的受害者,也成为了文学的加害者。
写在最后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我看了大概四五遍,她的散文我也经常反复阅读。很震惊林奕含的修辞手法竟然能够使用得如此精妙,每一次阅读都是一种享受之余,也为文字所带来的创伤感到痛苦。非常遗憾没能看到她用这样漂亮的文字去创作更好的作品。
下一次我伤心的时候,大概还是会去读那篇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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